【龙獒龙】山中传奇 （三）
虎与龙
马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不在自己床上。
张继科在旁边睡得严实。
“醒醒。”他推推旁边的人。
“到时辰了？”继科闭眼问他。
“还没。我这——”
“你又梦游了。”继科替他说完。
“有说什么没？”
“叨叨叨好久。”继科忍不住笑了，“手舞足蹈，我都不忍心看了。”
马龙没吭声。
一时无话，两人很快又睡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课，马龙都沉默不语。
张继科有点心虚又有点生气。怎么这么小气。
到了午饭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今天又吃鸡腿。”他主动开口。
马龙伸筷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拨了他一半。
“别老不吃肉。看你瘦得皮包骨。”
他们同时抬眼看着对方，心中都默默叹了口气。
“我没生气。”马龙继续埋头扒饭，“我在想事情。”
当晚，功课闭，两人回房。
继科关门关窗，马龙点燃油灯，配合默契，不需一言。
坐定后，马龙小声将心事和盘托出。
“你确定？”
“只是一个梦。不过太真，我想了一天了。”
“咱们一起去。”继科立马拍板。
“你去干什么？”马龙瞪他，“这被发现可是要挨罚的。”
“我什么时候怕过这个？”继科瞪回去。
“你一个人干不了……”继科给他细细分析。
过了几日，张继科又被罚下山面壁，过了晚饭也没回来。
马龙忍不住下山寻他却扑了个空，无奈只能干等。正焦急难挨时，继科夹着一个包裹闪进门来。
继科喘着气，靠在门上，嘴角上弯。
“先别着急教训我。看看！”
马龙蹲在地上解开包袱，看见劈得细细的竹枝，五彩布帛，砂布，牛皮，各色颜料，锉刀……
“还不够。不过其他的山上凑凑就行了。”继科很得意。
“你就嘚瑟吧。”马龙板着小脸。
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们俩瞒着众人，每日辛劳。
十几天下来，东西已是有模有样。
一天夜里，继科一边拉着牛皮线，一边同马龙说话。
“架子也搭好了，木柄也削了。我把这皮子今晚水里浸一夜，明天再用石头坠一天就得了。”
马龙坐在床上，努力的把布片缝到一起。
“接下来就是去库房。”继科跟他说。
“甭担心。”马龙气定神闲。
进库房对于马龙而言实在容易。他和秦志戬说手里的剑轻了三分，要去库房换把称手的。秦志戬二话不说就给了他库房钥匙。
于是完事具备，只欠东风。
他们等到三月初八。
丑时，两人穿戴整齐，扣好背囊，悄悄翻出院去。
山中春来迟，阳春三月仍是滴水成冰。继科抬头，只见漫天繁星璀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发甜。
“今晚这么冷，明天必然大晴。”
“要是顺利的话，也许赶得及回来吃早饭。”马龙伸出带着皮毛手套的手与继科击掌。
厚厚皮套相击发出闷响。
他们的路线很简单，出弟子房舍，穿过大殿，一路北上加北上，上玉山神女峰。
玉山奇且险。
传说玉山之巅散落无数美玉琼瑶，是瑶池宴罢众神酒醉遗落的仙家法宝。巨利当头，采石人却从来只在山脚河道石滩里辛苦采玉。一来山势险陡令人生畏，二来此山有灵，异象丛生，让人只能敬而远之。山上弟子俱都好动，功课之外，歪脖从来不管他们去哪处撒野，只除了这玉山，更不要说神女峰。
继科和马龙身上裹着从库房顺出来的裘皮短打，脚上套着鹿皮软靴，衬得二人十分英武。
“真真是锦衣夜行。”继科感叹，轻灵跃过大殿鱼脊，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瓦片。
“嘘。”马龙压住他的肩膀。
大殿向来有人守夜。若是惊动起来，就别想上山了。
陈玘踱出大殿走到院中央，凝神向殿顶看去。
“喵。”小虎子从鸱尾后探出头，天真的舔爪。
“这么有性格？我的宠爱不要要上房。”陈玘傲娇的走回殿内。
马龙继科抓住空档，疾驰而过。
穿过大殿，便是悬圃山。不敢走石阶，他们改走山路。马龙手拿着指南针，虽是深夜，头脑却无一丝倦意。
就这么狂奔了也不知有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两根腾龙跃虎柱。
他们俩不约而同的停下。
天坛，莲台——何时才能踏上去一览众山小！
继科突然发力，跳上莲台。他单膝跪地，脱下手上的皮套，伸手抚上莲台铺地的玉板。
马龙凝视着继科——如此天真好奇，就像一只小动物，就像小虎子。马龙突然觉得心潮起伏。他也想跳上去，可他突然又不想。他一瞬间甚至想跑得远远的，想隔山隔海的远远看着张继科，从一个遥远安全的地方随心所欲的端详他所有的姿态。
“龙。”继科叫他。
马龙摇摇头。不必是此时，但必有此日。
二人继续赶路。只见上弦月渐渐西行，摇曳漫天银纱，莹莹笼罩玉山，衬得神女峰更加妖娆。
终于，眼前无路。两个小子暂且停住，小做修整。他们脱下鹿皮靴厚皮手套，换上带钉爪的粗牛皮靴软皮手套，往两膝绑上护甲，然后把风帽系紧，脖颈各挂一块照明用的莹石。马龙解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从厨房顺来的牛肉脯。他自己叼一片，又往继科嘴里塞一片。然后拧开一个小瓶，一股哈喇味扑鼻而来。他仔细的给自己和继科脸上都涂上油脂。
“行了。”两张小脸无比认真。
绝壁高耸，他们开始攀山。
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两人轻捷如猿。可纵然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仍是扛不住这千万年积攒的冰寒。手指一开始还能感到铁爪的寒冷，最后都变得麻木。
“继科，咱们得快点。”
“知道。可要小心。”
茫茫黑夜，莽莽群山。二人可谓胆大包天。上看看一片漆黑，下望望漆黑一片。天地仿佛颠倒，混裹住一双儿郎。
马龙攀住一块岩石，小歇口气，默默往下一望，竟是一无所有。愈发觉得脚下风声滚滚，心虚气短。
“怎么了？”继科关切的问。
“别望下看。向上！”马龙抿住嘴唇。
正在此时，整个天空突然光华大放。一道绚丽紫光从斗宿喷薄而出，直射牛宿。黑夜霎时变作白昼，皑皑雪山，万丈高崖与脚下房舍殿阁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小虎子端坐于殿顶，双眸如银，全身宝光流转。
歪脖惊醒，从房中踱出，暗叹：
“斗牛光焰主剑气，怕是有神兵出世。”
崖壁之上，二人却遇上了麻烦。
“你怎么样?”马龙向继科的方向攀去。
继科摇摇头，想安慰马龙却恶心得无法出声。天空大亮那一瞬，璀璨辉煌的雪山猛然扎进眼帘。好容易稳住一阵心悸发昏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千算万算，漏了这一出。”继科气恼，“大晚上雪盲。我真是白白准备了牦牛骨绳。”
“你不要动。”马龙靠紧他，冷静的单手抠住岩壁，解下自己的包裹挂在继科身上，另一只手从他胁下穿过。
“抓紧我，我背你上去。”
“你机灵点，眼瞎手别瞎。手抓稳，抓紧，别不好意思，腿卡紧了。”马龙一紧张忍不住话也多了起来。
“龙，就不能说得好听点。”继科埋怨，热气吐在马龙耳边。
“行，好听的。哥哥带你上去，死活也丢不下你。”
“哥哥谢过你了。”继科忍不住笑出来，“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唱也行。我学了新歌，要听么。”马龙奋力向上。
“挺好。”继科把头埋在马龙脖颈，“瞎了有人背，还有人给唱曲。死了也值了。”
“你放心，日子且长着呢。”马龙一脸坚毅。
“嘿。”继科催他，“快给唱。”
马龙微笑，小声唱到：
“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
一塌一身卧，一生一梦里，
寻一伙相识，他一会咱一会，
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